湖北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票——罕见清代湖北官督商办工厂纸币

作者:张或定 张哨峰 张劲峰



20185月,上海一家春季拍卖会上,有一张最新出现的宣统元年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拍品,起拍价高达12万元,该票为新见品种,国内首次发现,引起湖北纸币爱好者关注,可惜,因起拍价过高而流拍。

该票作为湖北仅见的清代湖北官督商办工业企业纸币,具有十分重要的研究价值。

令人惊奇的是,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,是由一家日本在汉的“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”印刷。

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,在湖北地方志中,未见记载。日本公司铜凸版印制的中国纸币,亦极其罕见,它在我国近代纸币印刷史上和近代纸币发行史上,具有特殊位置,也值得介绍与分析。

一、清代亚洲第一家钢铁企业——汉阳铁厂

汉阳铁厂是中国近代最早的官办钢铁企业,由晚清名臣张之洞主政湖北时创办,诞生于1890年,是当时中国第一家,也是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,同时,又是当时亚洲第一家钢铁联合企业;不仅是晚清中国唯一的机器炼铁厂,也是当时亚洲规模最大的钢铁企业,有‘亚洲第一雄厂’之美誉,其技术装备领先于整个亚洲,与当时欧洲最先进的炼钢技术相比只差10年。

从此,中国钢铁工业蹒跚起步,被西方视为中国觉醒的标志。

光绪十六年(1890年),由湖广总督张之洞主持,汉阳铁厂在湖北龟山下动工兴建,光绪十九年(1893年)建成投产。全厂的主体工程包括十个分厂:贝色麻钢厂(酸性转炉炼钢厂)、西门士钢厂(碱性平炉炼钢厂)、造钢轨厂、造铁货厂、炼生铁厂、炼熟铁厂等六个大分厂,以及机器厂、铸铁厂、打铁厂、造鱼片钩钉厂等四个小分厂(图1。   

这个企业聘用卢森堡、比利时等国的工程师、技师40余人,雇用中国工人约3000多人。光绪二十年(1894年),卢森堡国工程师欧仁·吕贝尔先生,任汉阳铁厂高炉炉长。光绪三十年(1904)年后任总工程师,负责铁厂技术工作,贡献很大,清政府曾授予他勋章。(图2)

张之洞任湖广总督伊始,立即着手在湖北兴办钢铁企业。他希望建设一座举世瞩目的钢铁联合企业,“兼采矿、炼铁、开煤三大端,创地球东半面未有之局”。1890年,张之洞下令设置专门机构“湖北铁政局”,来筹建这个大企业,任用精通英语、善办洋务的蔡锡勇“作为驻局总办,会同筹办一切”。蔡锡勇为汉阳近代化工业的诞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

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,张之洞请长期经办洋务的盛宣怀来湖北“招集商股,官督商办”。盛宣怀招股接办了汉阳铁厂以及“关涉铁厂之铁山、煤矿、运道、马头(码头)、轮驳各船”。

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,盛宣怀奏准把汉阳铁厂、萍乡煤矿局、大冶铁矿等合并扩充,建立“汉冶萍煤铁厂矿股份有限公司”(图3),简称“汉冶萍公司”。至此,它就成为“呈部注册,遵照奏定商律办理”的商办公司。

汉阳铁厂于1924年10月停产。抗日战争时期 ,汉阳铁厂部分冶炼设备内迁重庆,其余被日军侵占。抗战胜利后,国民党政府接收,作为敌伪产业清理结束。汉阳铁厂遗址现为武汉钢铁集团汉阳钢厂。在汉阳钢厂门前,竖立着一个门楼,上书“汉阳铁厂”四个繁体字(图4)。门楼左边有一个巨大的钢模,数吨重的钢模被安放在一块基石上,上面镌刻着“华夏钢源”。

2018年1月,“汉阳铁厂”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。2018年3月27日,在汉冶萍公司成立110周年之际,在汉阳琴台大道原汉阳铁厂旧址(汉阳琴台大道龙灯堤),一座见证中国近代工业梦想与辉煌的《张之洞与武汉博物馆》(图5),隆重开业。并对外免费开放。

二、宣统年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

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,为竖式票,红、黑双色套印。(图6)钱图案刻印极为精细,色泽明暗深浅,错落有致,富有立体感,充分反映出凸版制版和印刷的高超技艺

钱票正面图案,由边框、天格和地格组成。

外边框,由花卉及几何图案组成,其上端有“汉冶萍煤铁公司”诸字,四角有“汉阳铁厂”四个篆书大字。两侧各有“铁厂储蓄处”五字以及“憑票支取”和“不挂失票”等字。也就是说,该票的发行单位是,“汉冶萍煤铁公司汉阳铁厂储蓄处”。

内边框中,绘制的是一幅“双凤朝阳图”,鲜红色的太阳,鲜艳夺目。“双凤朝阳图”,在湖北清代钱票中,十分罕见,可以说,独树一帜。

“双凤朝阳图”上端,绘制的是一幅“汉阳铁厂铸铁厂”外观图。

“双凤朝阳图”下端,印有说明文字,“此票随到即付,毫无阻滞,若有假冒,送官究办,特白。”

天格内,有“汉阳铁厂储蓄处”诸字,即钱票发行单位,其上端有“湖北”二字。

地格内:

右侧,为编号位置,书写有“让字第肆百柒柒号”。

中部,为面额位置,有“憑票取当十铜元壹百枚”诸字。当十铜元壹百枚面额相当于制钱壹千文。

左侧,为发行时间位置,有“宣统元年二月吉日”诸字,其下端,盖有一枚落地章,“铁厂储蓄处”。说明该票由铁厂储蓄处于宣统元年(1909年)二月发行。宣统元年(1909年)是“汉冶萍煤铁厂矿股份有限公司”,即“汉冶萍公司”成立的第二年。

此外,在外边框最下端,印有钱票的印刷厂家,“汉口凸版刷印公司制造”。汉口凸版刷印公司,即“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”。(见后述)

钱票背面图案,为横式,棕、黑双色套印,由边框和中心图案组成。背面采用横式票图案,在湖北清代钱票中,亦十分罕见。显然,是为了更好展现中心图案全貌的需要。

长方形边框,由几何图案组成(棕红色),中心图案是一幅“汉阳铁厂全景图”,并由花卉图案围绕。“汉阳铁厂全景图”上印有“汉阳铁厂储蓄处”诸字,其上端印有英文“HANYANG IRON & STEEL WORKS”,直译为“汉阳钢铁厂”,即指“汉阳铁厂”。

钱票右边框处,盖有一枚红色长方形骑缝章(一半),“铁厂储蓄处图章”(篆书)。并书写有编号“让字第肆百柒柒号”,与正面编号相呼应。

三、日本凸版刷印公司及其汉口分局

凸版印刷(Relief Printing) ,系指使用凸版(图文部分凸起的印版)进行的印刷。简称凸印。它是主要的印刷工艺之一,历史最久,并在长期发展过程中不断得到改进。

凸版印刷的优点是:油墨表现力强,色调丰富。颜色再现力强。版面耐度强。印刷数量宏大。应用之纸张范围广泛,纸张以外之材料亦可印刷。其缺点主要是制版费昂贵,印刷费亦贵,制版工作较为复杂,不适合少量印件。

在我国,唐代初年发明的雕版印刷技术,就是最原始的凸版印刷方法。它是把文字或图像,雕刻在木板上,剔除非图文部分,使图文凸出,然后涂墨,覆纸刷印。

1日本凸版刷印公司

日本凸版刷印公司即“日本凸版印刷株式会社”ToppanPrinting Co. Ltd.,创立于1900年1月17日,至今已有100多年的历史,其总部设于日本东京都千代田区,是当今信息和通信行业的大型国际性公司,世界五百强企业之一。因在创业之初,采用了最新的铜凸版印刷技术而使用了该名称。它不仅从事原本的印刷,亦投入于应用印刷技术的数码影像处理及电子制品中。此外还从事彩色液晶使用的液晶滤色片、半导体底板光罩的制造,并积极使用IC标签作为解决方案服务。

当今,日本凸版印刷株式会社(TOPPAN)在中国仍设有分公司,如上海凸版有限公司;上海凸版印刷有限公司、凸版有余包装(东莞)有限公司以及

凸版利丰雅高北京印刷产业基地等。

清代,日本凸版印刷株式会社为中国印刷的物品,十分稀少,难得一见。不过,宣统元年(1909年),该社曾为湖北地方政府印制过一批“湖北公债票”。该票是清代湖北地方政府发行的唯一一种官方公债票,也是湖北地方政府发行的最早的清代官方公债票。共发行六期。

笔者有宣统二年(1910年)四月初一日发行的第六期(即最后一期)湖北公债票(图7),是六期公债票中仅见的一种。公债票上印有“凸版印刷株式会社印刷”等文字, 即该票印刷厂家为日本凸版印刷株式会社。[1]

2、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与汉口凸版刷印公司

清代,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何时在汉口设立,湖北地方志中,未见任何记载,因此,其设立时间,暂时无法确认。但是,笔者一张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印刷的湖南长沙南正街“乾镒泰”商号壹串文钱票上的“光绪”二字,却明确指出,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,在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以前的光绪年间,就已设立。(图8[2]

此前所见,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曾为地方银行印刷过纸币,如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的信义储蓄银行汉口通用银元票(图9)和信义储蓄银行上海银元票(图10)等。钱票之上,都印有“汉口日本凸版刷印公司分局制造”字样。

该票背面,印有大段通俗宣传文字“信义储蓄银行浅说”,极为罕见,又颇有新意,值得一读:

“什么叫做储蓄银行呢,比方女人家来个会,零碎钱聚成趸当钱,但是来会的,先把会头一份白大钱,到了会头坏了事,大家的本本利利都没有了,若是放在银行里,银行里不要您一个白大钱,银行资本数十万,在度支部商埠立了案,永远不得坏事的,银行好处说不尽,无论男妇老少穷和富,只要把随手零钱望银行里头放,到了用著他的时候,到银行里头随便付出来,就成了一笔趸当钱,生意人有生意的时候,少叫两个局,少打两场牌,每月存起几块钱在银行里,到了闲起来的时候付出来,也就在外不愁没事做,在家不听上人骂,不受老婆的气了,手艺人少掷两把骰子,少吃两口烟,每月存起三两块,到了十几二十年,银行把您一千几百块,就是个挑脚的,抬轿的,剃头修脚的,也就可以改个行当儿,做个老班了,储蓄的好处,实在说不尽,为父母的,若是怕著儿大没钱娶媳妇,女儿大了没钱把人家,就代他每月存一两块在银行,到了嫁娶的时候,就有银行一律代他包办了,老人家怕着死后没有棺材本儿,又怕着子孙没得靠,更是要赶紧在银行里,每年每月存几块,就有银行代您忙了您的生养死葬,连您子孙的饭碗,都代您安排好了,诸位听我言,勿错过”

信义储蓄银行,成立于光绪三十二年年(1906),经营商业、储蓄两种业务,创办人为镇江尹寿人,总行设镇江,分行设上海、北京、汉口、武昌、扬州、芜湖、长沙、湘潭及宜昌等处,起初营业尚佳,至1909年(宣统元年)因营业不善,且为人造谣中伤,以挤兑而倒闭。

根据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上的印刷厂家名称可知,宣统元年时,日本凸版刷印公司汉口分局的名称,有可能改为“汉口凸版刷印公司”。

四、重要价值

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,具有重要价值:

(1)具有官督商办半官方性质纸币

汉阳铁厂原为湖北地方政府筹办,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,盛宣怀组建汉冶萍公司,名义上改为商办公司,因各分厂大都系地方政府投资,因此,实际上,此时的汉阳铁厂是官督商办,具有半官方性质,其发行的纸币也就属于半官方性质。

(2)仅见的清代湖北工业企业发行的纸币

在湖北清代发行的纸币中,多为民间商号发行的,其次,湖北地方金融机构如湖北银元局、湖北官钱局发行的,而张之洞在湖北设立的工业企业,有数十家,至今未见其他企业发行的纸币实物,目前所知,汉阳铁厂储蓄处铜元壹百枚钱票,是至今仅见的清代湖北工业企业纸币实物,也是汉阳铁厂仅见的更是唯一的一种纸币,因而,该票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,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和收藏价值,若新建的《张之洞与武汉博物馆》能收藏到此纸币,必将成为该馆的“镇馆之宝”之一。

注释:

[1] 张或定、张卫星、夏红艳:清代“湖北公债票”的发现与考证——湖北发行时间最早的公债,《武汉金融》2013年第11期:湖北钱币专刊,第12期;

[2]张或定、张哨峰、张劲峰:“日本公司介入长沙钱票印制”,《中国收藏》,2018年07期;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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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 汉阳铁厂全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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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 卢森堡工程师欧仁·吕贝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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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3 民国三年(1914年)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股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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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4 汉阳铁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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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5 张之洞与武汉博物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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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6 湖北汉阳铁厂储蓄处·凭票取当十铜元壹百枚00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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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6 湖北汉阳铁厂储蓄处·凭票取当十铜元壹百枚006背面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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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7 湖北省公债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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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8 光绪湖南长沙南正街“乾镒泰”壹串文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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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9 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信义储蓄银行汉口通用银元壹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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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0 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信义储蓄银行上海伍元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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